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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喬安： 我終於有機會寫信給你了。上次談過以後，我一直想給你寫信。喬安，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寫這封信主要是想鼓勵你。信不信由你，你為我的生命帶來鼓舞，也帶來挑戰。你或許自覺自己的經歷太過平凡，但我卻一直非常重視，且不時享受回憶這些片段。 我們一起受訓作廚師學徒，已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你常常提醒我，我倆後來的人生有了截然不同的轉向。你至今仍以廚師為專業，表現出色，你的專業精神還使你獲獎。你的職場生涯，總是工時長，需要分隔輪班，周末和晚上都要當更。我知道你犧牲不少。 雖然我很喜歡我們一起受訓的行業，我卻很清楚上帝「呼召」我往不同的方向走。這些年來，我進修神學，被按立為牧師從事牧養工作，曾在海外生活和工作過，現在拿了博士學位，回到墨爾本教神學和靈修學。我仍想念廚房，看到你的成就亦偶爾會有些微妒忌。然而我很滿意自己的位置，我知道你也一樣。 縱使如此，你我還是有分別的。上次傾談時你再次強調我倆命運不同。你認為我走的路更「高尚」，選擇也更「屬靈」；而你跟我雖對信仰有同樣的熱忱，卻為自我打算選擇了平凡而性質上不甚屬靈的路。我當時對你說，你自覺比我「不足」，令我很難過。沒錯，我們走著不同的人生路，當中確有分別，那卻不表示我的選擇比你的更有價值。事實上，你選擇走的人生路，是多麼具有神學和屬靈的意義。 上帝的款待 作為廚師，你透過廚房提供的其實是一種款待（hospitality）。Hospitality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字，源自拉丁文hospes，同時指客人和主人家，重點是主客兩者之間的互動。你我身為基督徒，款待一字就別具深層意味。 你還記得你廿多歲時受浸的情形嗎？我還記得。地點忘了，但我記得曾出席那典禮，聽著你說上帝如何「接納」你和「擁抱」你。我知道在後來的年日，你的靈命有起有伏，但那幅你被上帝接納的圖畫仍是多麼強而有力。我不禁聯想到我曾工作過的某大酒店的餐廳裡，侍應總管如何站在門口恭迎到來的客人，他總是稱呼客人的名字，接過客人的外套後，溫暖又周到地陪同客人到他們的餐桌。這幅圖畫在我的屬靈經驗裡引起不少共鳴。 聖經常把上帝描繪成親切慷慨的主人家。上帝的款待不單在於祂的作為，祂本性更是如此。以色列人，就是那些寄居的、無依無靠的、沒有身份的客旅，上帝接待他們進入祂的家。在上帝裡面，他們得到款待、溫飽和一個家園，以及上帝選民的身份。上帝出於聖約對以色列的款待接納，重覆貫徹地指向上帝歡迎所有人，不論種族、社會地位或信仰傳統，享受天國的筵席。 耶穌的言行和教導，充分演繹上帝作為完美主人家這個圖象。耶穌的敵人指斥他是好酒宴樂之徒，因為他每有機會就與人坐席，不論是宗教領袖、稅吏、義人或罪人；又常常講述婚宴和宴會的故事。耶穌藉此說明祂要宣揚和建立的國度，來者不拒，並且所有人都會得到上帝親切慷慨的款待。 由此，從基督教角度去講款待，就是我們給他人款待和接納，乃是基於我們是按上帝形象所造。我們既從上帝滿滿領受了親切慷慨的款待，便把上帝的款待延續給其他人，因為這就是我們在基督裡的根本身分。 我們如何從論述上帝的款待，進到去廚房呢？毋需甚麼深奧的神學，你也可覺察到，我剛才形容的款待，跟你所從事、視款待為商品的酒店餐飲業，有著明顯矛盾，要銜接兩者甚具挑戰性。 酒店餐飲業 以「款待」作為行業是一個頗新近的概念，到了十九世紀中業它才變成一種制度化、專業化的行業，提供高尚的服務。自古以來，接待客旅一直是所有人不成文的責任，不論是為客旅提供一飯一宿，給他們臨時棲身之所以防禦寒冷危險。時至今日，開放自己的家居，即興接待客旅已變成了例外。有甚麼改變了？首先是家庭觀念的改變。自古以來，家都是延伸家庭一起生活和工作的半公共空間。時至今日，家庭變成了私人空間，跟工作和商業世界與公共空間明確地分開；愈來愈少人願意冒險邀請陌生人到家裡度宿。此外，人們對款待的觀念也有改變。特別由中世紀開始，款待作為熱情地接待陌生人，漸漸變成為提升社會地位和攀附權貴的機會；重點轉為給人留下良好印象。此外，世界亦漸趨專業化。醫院、旅舍和招待所漸漸把照顧病人和陌生人的安排制度化和專業化。不管如何，今天酒店餐飲業已發展成一個涵蓋甚廣的行業，而且還是挺賺錢的！ 與此同時，旅館餐飲業是全澳洲工資最低的行業，培訓發展員工的投資也最低，亦是低技術外勞比率最高的行業之一，他們極少晉升機會。 銜接點：矛盾的屬靈意義 倘若要把上帝的款待和酒店餐飲業連繫起來，有如水溝油一樣困難，這大概就是一個好的起始點。基督徒信仰經驗的核心就是矛盾（paradox）：超越和臨在、聖潔和恩典、審判和寬恕、生和死、永恆和現世。基督徒靈性生活的核心，就是探求在混亂和平凡的人生之中，如何與神聖和永恆結連。屬靈，就是在塵世生活之中，當下尋見和回應上帝。 喬安，我其實想說你的工作正反映出這種矛盾，你投身的行業充斥明顯的矛盾，它們鮮獲公認，常被掩飾。酒店餐飲業的成功之道，在於能夠投射出一種偽裝的現實，而非現實那面就要被隱藏。高級餐廳的用餐區每每給人完美、有序、美麗和寧靜的感覺；然而後面的廚房卻是混亂、酷熱、緊張和骯髒。用餐區要空間寬敞，惟有犧牲了儲存、製作和預備的地方。因此，廚房多數狹小擠迫。要泡製講究的用餐經驗，惟有把預備和清理等原始實務隱藏起來，不讓公眾看見。 我們合作搞過不少宴會，親眼見過我們服侍的客人是何等前後判若兩人。進場時賓客衣著華麗，舉止優雅；他們來到佈置完美的宴會廳，感受那刻意營造出來的奢華與隆重。宴會結束時，宴會廳杯盤狼藉，跟戰場一樣，賓客微醺半酣，甚至醉倒地上。 酒店餐飲業從業員是現代的專業工人階級。不管打扮如何光鮮，從業員為客人提供的，說穿了其實不過是最基本的服務，不論是餵飽客人、提供床位度宿、洗滌客人的骯髒衣服。因此，你其中一個挑戰，是要在專業能力以及從業員必需要有的謙卑之中取得平衡。不管是專業的巧匠、管理階層還是銷售人員，既要為自己的專業感到驕傲，但面對客人的要求和需要時，又得保持傳統的卑屈。 再者，你是一位能幹且具天份的廚師，你經常創造出美麗、完美的藝術作品。但頃刻之間，你的心血可能被客人欣賞，或被漠視、破壞甚至忽略。我明白日復一日地「把珍珠丟在豬前」，準教人沮喪和失落。相比其他大多數行業，你更常體驗得到你日常工作的現世味道（temporality），還何況你要重覆又重覆地做呢。 喬安，以上是你工作的一些矛盾，然而我認為，正因你的工作是如斯矛盾，才突顯出神聖是這麼近。我們侃侃而談基督徒透過款待的服侍，可以體現上帝對人的款待；然而這絕不會減少它實際、刻板和塵俗的本質。即或是出於深度的屬靈經驗和呼召而作的款待，根本上它仍然是要實際落手落腳去幹的。 說到款待的本質，我們不可抱有浪漫的理想。沒錯，有時候客人會真心感謝和肯定你的工作，但更多時候他們反應冷淡、投訴甚至刻意針對你。也許在這些時候，你就能開始體會恩典的本質，那就是我們不配，卻又常拒絕來自上帝的仁慈。 我說夠了，期待聽聽你的回應。且讓我以受尊敬的澳洲食評作家西蒙斯（Michael Symons）的一段話作結： 廚師充分體現人類溫暖而慷慨的美德，值得我們感激；
讓別人崇拜你，你大概覺得有點過份。但你所作的款待工作，能為我們指向在你以外那位創造和呼召你的上帝──也許這值得再三玩味。 你的摯友Si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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