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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清晨的路上》

Easter Morning
Caspar David Friedrich (ca. 1828 – 1835)
Museo Nacional Thyssen-Bornemisza, Madrid

圖片來源: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Caspar_David_Friedrich_-_Easter_Morning_-_WGA8289.jpg

畫面氣氛平靜,鴉雀無聲。細看三個主要人物似是佇足而非前進中。在破曉前的一刻她們靜默凝望前面朦朧暗淡的景物。兩旁樹木的末梢雖然開始發嫩芽,但大抵上仍是光禿,畫面中間是深褐色的步道,路兩邊的灰白表達冬天的積雪和結了冰的泥土,仍未完全解凍。畫中雖然有初春的跡象,但整體上仍是冬天造成的蕭條。畫面上方中央的是月亮,然而一大片天空的微光卻並非由於它,而是那尚在地平線之下的太陽所造成。

作者卡斯巴‧佛烈德利赫 (Caspar David Friedrich, 1774–1840) 是德國浪漫主義時期的重要畫家,作此畫時年約54,算是他較為晚期的作品。畫家將畫題定為「復活節清晨」(Easter Morning)。這畫原來是一對的,另一幅名為「初雪」(Early Snow),若並排在一起,它們標誌著一年之中重要的季節轉換。當然,「復活節清晨」更添一層宗教意義。畫家出生於路德宗信仰的基督教家庭,作品經常流露他對信仰的想法。[1]

如果這是第一個復活節,那麼畫中三人必然令讀者想到抹大拉的馬利亞,雅各的母親馬利亞,還有撒羅米 (可16.1)。她們在悲傷中往耶穌安葬的地方去哭,兩旁的禿枝或許令她們憶起兵丁鞭打耶穌的樺條 (birch),而不是春天的先兆。至於沿途的方碑,不過是一個又一個確鑿標記,提醒人死亡不能避免。她們尚未目睹那被輥開的墓石,也未曾遇上穿著白袍的少年人 (可16.4-5)。雖然復活已經在前頭發生了;象徵復活的朝陽即將出現,但讀者眼前這一幕暫時仍是悲慘的世界,人因未聞復活的信息,仍舊為悲傷所困。

這畫有另一個可能的閱讀方式:這不是第一個而是某一個復活節。因為主角三人看來沒有携著膏耶穌身體的香膏;而且在她們前方的路上尚有其他行人。由此看來,她們和其他路人,正穿越鄉間教堂周圍的墓地 (Churchyard),她們都是正前往教堂參加復活節崇拜的信眾。[2] 試想像教堂鐘聲已響徹清晨的田野,教堂就座落在步道的下一個轉彎處,剛好在讀者的視角之外。

人準備去慶祝復活節,何以畫面沒有丁點雀躍喜悅?回望過去多少個復活節,我們也曾是這樣。我們過節的心情,彷彿如這畫傳遞的印象──平靜地踏前路,景物矇矓,氣氛冷清,似是暗示人要與信仰的烏托邦保持距離,不宜過度熱衷。我們固然知道復活的好消息,但再沒有驚喜或者期待。有如畫中人一般,我們在信仰路上三兩結伴同行,但不見得心靈分外雀躍;我們知道主復活帶來簇新的生命,但因循仍然是當下的生活模式;我們曉得將來的盼望,但每天仍須默默承受際遇給我們的挫敗。

事實上,每主日我們都慶祝主的復活,不單只是一年一次的復活節。然而,我們都帶著生活的擔子和包袱參加每一次崇拜。包袱隨人生的季節變化;崇拜所慶祝的卻是一樣。不論時勢如何改變,教會都在慶祝基督復活,對於人生千百樣的問題,悵惘和失意,神只提供一個答案──復活的基督,和衪復活的大能。這是否罔顧現實,無視人個別而獨特的處境?福音是否因此就是「離地」或者不夠「入屋」?

於是我們想出很多法子,例如在講台上用更多的「生活見證」,修飾使徒留給我們基督復活的見證。加上了現代化的修飾,信仰是否就因此而更有「正能量」更感人,能夠進入尋常百姓家?生活見證是倫理層面的實踐,關乎人是否行得好。然而,人所有的義都像污穢的衣服。[3] 生活見證加在復活見證上面,有如在復活主榮耀的身軀上添一兩件衣裳。若果今天對受眾而言,基督復活的見證不再新鮮,不再足夠,為衪加上我們的寒酸衣飾解決得了甚麼問題?耶穌豈不是是赤著身子上十架得榮耀,任由兵丁分他的衣裳?安葬時人用細麻布裹他的身體,人以這為是合宜的做法,但聖經明言這是按人的規矩。在復活的早晨,衪將無用的細麻布放在墳墓裡,裹頭巾放在另一處捲著。[4]

到教堂去崇拜「到底是要看什麼?要看穿細軟衣服的人嗎?」那穿細軟衣服的人是在「禮賓府」裡。又或者我們要看「穿駱駝毛的衣服,腰束皮帶」,口才非凡的時代先知?復活的當天,主說「你們看我的手、我的腳,就知道實在是我了。摸我看看!」(路24.39)。晚上坐席的時候,衪祝謝了餅,掰開遞給他們,門徒的眼睛這才明亮了,認出他來 (路24.30-31)。教會受託傳遞的只有這古老的復活見證,無可增加也無可減少。我們能夠依賴的,是今天在崇拜中,復活主照樣藉聖靈臨在,在聖言的宣講與聖禮的施行中,使僕人與他們的主相遇,人這才經驗復活的事實與能力。如果因為周遭景象的蕭條,寒風凛凛,未見曙光,就覺得要為主的復活見證加添額外的能量,那是否我們企圖以自己織造的細麻布,和自己耕耘而得的香料,把基督和衪的事再一次裹起來埋葬掉?

[1] 例如他的Cross in the Mountains (Tetschen Altar) (1808),Morning in the Giant Mountains (1810-11),1811年三幅描寫隆冬的畫作 (Winter LandscapeWinter Landscape with Church) 等等,都是重要的基督教藝術作品。

[2] 從前信徒家庭都葬在教堂墓地,盼望在復活之日能夠立即團聚,而且就在教堂旁邊,與他們所愛所敬拜的主接近。

[3] 賽64.6。

[4] 約19.23,40;約 20.6-7。

葉沛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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