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神學與召命

淺談市場經濟(上)

自從人類文明的開始,就有市場的存在。隨著歐洲國家的海軍力量在十六世紀日漸強大,市場貿易逐漸成為世界性的活動。十八世紀末開始的工業革命,使國際性的分工和市場貿易成為經濟成長的必然因素。至二十世紀初,蘇聯的崛起和中共政府在五十至六十年代間推行的經濟政策,似乎樹立了另一種經濟模式,可以與市場經濟體系一較高下。但隨著蘇聯的解體和中共政府在八十年代至今的經濟改革,市場經濟儼然已成為唯一的選擇。2008年的金融海嘯,使人忽然驚覺市場經濟中原來危機重重,非但不是萬應靈丹,更可能藏有致命的深層問題。本文嘗試以基督教信仰的角度,探討一下市場經濟的價值。

基督徒對市場經濟有不同的看法,簡單來說可分為左右兩派。左派的看法認為今日的環球資本主義是一個服侍有錢國家和有錢人的制度,窮人被剝削,第三世界的天然資源被富有國家奪取,生態受到破壞;而富有國家卻是利用市場經濟的機制去達成他們自私的目的,因此,我們要積極尋求一種能促進分享和合作的經濟機制去取代市場經濟,然而,「分享和合作的經濟機制實際上是如何運作的?」卻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右派的看法認為歷史已證明市場經濟是唯一能使國家快速富強的經濟機制,雖然資本主義社會的確引起如貧富懸殊等嚴重社會問題,這都歸咎於社會上有權勢的人多未認識神,教會只要致力使社會中的權貴悔改信主,教導他們善用財富去幫助窮人,就可以解決社會上的各種難題,我們卻要問另一個問題:社會的問題是否只是個人道德的問題?假如市場經濟存在一些結構性上的缺憾,我們更需要一些結構性的補救方案。

市場是甚麼?簡而言之,是一個人們交易貨物和服務的平台,在現代的貨幣經濟中,這些交易透過間接的交易完成,我提供的貨物和服務換來金錢,我再以金錢去換取自己需要的貨物和服務,但本質上仍是一種條件交易──我用自己有的東西去換取自己缺乏的東西。在純粹的市場機制中,這種交易是無名的,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錢,你可以買任何市場上有出售的東西。你不需要知道誰賣給你,賣給你的人也不用認識你,你的買賣也不需任何人的批核。簡而言之,這是一種機械式的交易操作。

市場中的價格,不但是一種交易的條件,也是一種資訊,告訴所有人這種東西的需求平衡在那裡。舉一個例子,假如香港人忽然熱愛吃香蕉,香蕉的價格就會上升,生果商見有利可圖,就會進口多些香蕉,而對香蕉興趣不大的人會因價格高漲,停止吃香蕉,真正想吃香蕉的人就可以買到香蕉。這些供求上的調適都是各人因價格上升這個資訊而自動作出的反應,並不需要一個中央機構作決定,這種調節就是經濟學之父亞當•史密斯稱市場為一隻無形的手的原因。

市場也是一個有效的風紀,懲罰那些跟不上社會需要的人或機構。有時我們以為好些具規模的「大公司」在市場上「定過抬油」,經得起一切的風暴,事實上市場經濟可以淘汰任何追不上時代的公司,如果我們比較1955年(財富雜誌第一年出版美國500間最大公司的名單)和2010年在美國最大的十間公司,只有兩間公司能保持半個世紀以上的雄風(艾克森石油和通用電器)。假如市場能正常的運作,任何浪費資源、任意獨行或守舊不變的公司都會受到懲罰。同樣道理,一個守舊、任意獨行或意外地失去資源的人都可能會受到市場經濟無情的懲罰。

從以上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市場經濟的優點和缺點。市場既是一種無名的資源分配機制,它可以是一種促進個人自由的機制。舉例說,如果我們所有人買房子都需要一個中央機構批准,那麼,這機構便有權左右我們居住何處的重要決定,它的選擇不一定反映我們的需要,這機構亦可能成為貪污的溫床,但在現行的制度,我們可按着自己的收入和需要自由地在市場上購買居所。在理想的市場經濟中,一個人的收入是按他的技能在市場中的價值去決定,一間公司的成敗也取決於它是否能滿足市場的需要,並不存在政府或權貴偏袒的可能性;假如我們認為公平的機會是一個重要的價值,市場經濟亦是一個成全道德價值的機制,這也是它可取之處。

另一方面,正因為市場這種無名的特色,也會帶來道德上的缺口。比如說,如果市場上只有貨物和服務的交換,就缺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所有人只是一種滿足自己需要的媒介,單靠市場,並不能製造一個社團的關係。如果沒有其他建立社團關係的機制,結果是一部份人可能利用市場交易來剝削另一部份的人。一個典型的例子是雷曼債券事件,以前的銀行強調分行前線職員和顧客之間的關係,現在銀行的金融產品往往透過另一批職員推銷,這些職員和顧客並無長期的關係,因著利益的引誘,很容易把客人看成只是增加佣金的工具。在國際的層面,我們也需要其他的機制(宗教、政治、文化交流等)去建立社團的關係,避免國家之間只有利益的關係。

此外,正因為市場是一個有效率的風紀,有時它的懲罰可以是殘酷的。舉一個例子,一個技工可能因一宗意外而失去了工作能力,他再沒有具市場價值的資源,他和他的家人可能立刻陷入生計的困難,理論上這工人應該早買了工傷意外保險,但如果他沒有保護自己的先見,基於人道精神我們仍希望社會能照顧他的一家;基於類似的理由,我們可能期望社會照顧一些天生沒有甚麼市場價值的人(如智障人仕),或是社會提供資源幫助一般工人適應經濟轉型帶來的技術需求轉變等。

我們可以看到,就是一個理想的市場經濟,也不能單獨地建立一個理想的社會,現實中的市場經濟遠非理想的市場(如壟斷、官商勾結、資訊不均、群眾心態等),就更需要其他機制去平衡市場的缺點,我們得留待下一期繼續討論。總而言之,我們不要盲目崇拜市場的運作,雖然在某些問題上,市場經濟確是一個有效和合乎基督教價值的資源分配機制,我們同時也應持批判的態度指出它的問題,事實上,任何機制都有它的缺點。(本文未完,下期再續。)

雷競業博士(中國神學研究院神學科助理教授)

 

本文刊載於:HKPES《職報》十二.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