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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何掉眼淚?》

The Descent from the Cross, Rogier van der Weyden (c. 1435), 220 cm x 262 cm, Prado National Museum

曾經有一些日子,吃早餐的地方牆壁掛了一幅海報,描繪耶穌的屍首從十架上被放下來的景象。這是畫家羅希爾‧范德魏登 (Rogier van der weyden, 1400-1464) 畫作The Descent from the Cross的複製品。畫面中主要的人物從左至右分別是:革羅罷的妻子馬利亞 (約十九 25)、門徒約翰、耶穌母親馬利亞、撒羅米 (可十五 40)、尼哥底母 (約十九 39-40) 用兩手托著耶穌身體、亞利馬太的約瑟 (太廿七 57-60) 和抹大拉的馬利亞。後排尚有兩名僕人,一位在梯子上,右手拿著兩口染血釘子;另一位僕役拿著可能是盛香膏的玉瓶。

人物共通之處是他們的悲傷。細心觀察,他們眸子湧出的淚珠十分細緻像真──約翰眼睛鼻子酸得通紅;最左邊的馬利亞盡力抹拭淚水,然而大顆的淚珠已經流到嘴角。右邊抹大拉馬利亞潸然淚下,正注目那雙被釘穿透的腳,她緊緊交纏的十指揭示心裏的驚愕和痛苦,兩臂猛然提起,令她灰紫色的外袍滑下到腰間。畫中人物的神情和形態彷彿在說明,面對耶穌的死,讀者的反應應該有如他們一般的悲慟。畫家刻意將人物放在狹小的空間內,加強情緒的效果,彷彿人在其中無法逃離這悲劇的場景。

Mary Salome in The Descent from the Cross

不知多少次用早餐時看著這畫面,除了佩服畫家的技巧,心裏並沒有額外的感受。早上的時間匆忙,填了肚子便離開,沒有想太多。及至一次時間比平常充裕,啃著麵包之際忽然愣住了,自忖為甚麼自己並不像他們悲傷?當然可以推說,約翰、馬利亞和撒羅米等不知道耶穌三天之後要復活,若是知道便不會難過了。但事實是這樣嗎?倘若信了主的摯愛或朋友死去,明明知道末後他們要復活,我們就因此不傷心嗎?

看著耶穌的身軀從十字架放下來,而我沒有一刻揪心折騰,或許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對祂的情感不像畫中人對祂的愛,而且是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與此同時,我大概也略過了祂在人的身體中的種種經歷。祂的死和死前的痛苦,於我只是「贖罪」過程的必須條件。在這種非人化 (impersonal) 的關係裏頭,即使有聖經的說話引導思緒,例如讓我知道「他誠然擔當我們的憂患,背負我們的痛苦;我們卻以為他受責罰,被神擊打苦待了。哪知他為我們的過犯受害,為我們的罪孽壓傷。因他受的刑罰,我們得平安;因他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賽五十三 4-5),然而對於祂的被害,我仍然是無動於衷。當忽視祂身體主觀的經驗,和祂三十多載有血有肉的生活,我裏頭關乎人子耶穌的思緒彷彿建立在「幻影說」(Docetism) 的土坡上,暫時處於一個平衡的狀態中,但實際上是搖動不穩的。當思想變得怠惰不敏銳,滑坡便隨時發生,而祂的人生將被壓縮成為「贖金」和「交易」。人子耶穌那完整並且豐富的生命經歷將被劇烈地約化,淪為電視屏幕上宣傳便捷還清「咭數」的光影告白。

想到這裏,心中有一份愧疚,早餐吃不下去。那天之後,心中感謝畫師的提醒:畫中人的淚表達他們的身份,並他們與亡者的連屬。當摯愛的人在酷刑之下氣絕;當親密的關係在死亡掠奪人的過程中被撕斷,淚水是承受痛楚的反應。相反,心裏只把人子耶穌約化為一筆贖金的人,即使如何把這想法浪漫化,企圖為十字架事件哭得心碎,其實都是沒有理由的,因為能夠端出來的只是矯情的藉口。誰為誰哭,如何地哭,建立在一個身份的歸屬上面。想起從前鄭秀文的歌《如何掉眼淚》,其中一兩闕歌詞道出了關鍵:「如何掉眼淚,欲哭找不到根據」,「…沒有這資格,別為你心碎,如何掉眼淚,自知身份都不對」。人子耶穌與祂的同伴之間是一種獨特的關係,在這等獨特關係上沒有份的人,大概應離開「幻影說」的土坡,重新建立穩妥的根基,就是要重尋「道成了肉身」的事蹟。

葉沛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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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1/1a/Weyden_Deposition.jpg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Rogier_van_der_Weyden_14_Jh_Mary_Salome_in_The_descent_from_the_cross.jpg